曾靖雯 ● 在路上On the Way

今天，我來到岡山高中，進行我的最後一場雲門舞集流浪者校園講座。

在即將再度前往韓國的前五天，跟這麼多人重溫八個月前的韓國經驗，有種奇妙的感受—彷彿歷歷在目，卻又距離好遙遠。

岡山高中從一進門就讓我驚豔，雖然校區不大、建築物也不算新穎摩登，但整個校園整理得極為乾淨，草坪就是草坪(沒有任何一根草長超過三分頭)、陽光就是陽光(沒有一絲空氣誤了陽光的美)，那股整潔的氛圍讓我由衷感到舒服，真想倒在操場一直翻滾。

禮堂雖然不算新，但一樣維護得一絲不苟，似乎感覺不出來有灰塵。整個空間跟設備雖然有歷史感，卻因為「乾淨」而讓我整個人放鬆而心怡，這是很奇特的感覺。

開始試電腦時一切看似順利，想不到影片播出來竟變成莫名其妙的畫質，諸法嘗試失敗、而學生們已紛紛入場就坐，我只好靈機一動，捨Media Player、改用Movie Maker來播所有的影片檔，這還真是嶄新的嘗試。

教官督促學生入座時，雖有威嚴感，但他不斷強調「請同學們彼此幫忙、互相提醒，讓全場可以保持秩序」，而非一味從教官的權威角度「命令」學生安靜。言語中我感受到教官期許學生自主連結彼此榮譽感、公德心的態度，而學生們也真的在他們各自自在的姿態中，頓時全場保持安靜。說實在的，那是很神奇的一刻。

我開始講話後，小小地打結了幾秒，因為心裡頓時閃過一點忐忑。

我過去這八個多月進行的十七場分享講座中，今天是人數最多的一場(一年級+二年級約1100多人)；場地是寬闊的大禮堂，空間與動線都容易叫人分神；高中生是我不熟悉的族群，上一場在家齊女中的高中場講座雖然順利，但因我高中亦是讀女校，所以她們有些特質是我比較熟悉的；更主要的是，今天這些同學都是被規定要來聽我演講(綜合課程)，而非自願報名、帶著一定的興趣而來，所以我所要分享的內容，可以讓他們坐滿1.5個小時嗎？

種種客觀、主觀的因素的組成，讓一向不怕站在台上的我，忍不住小小地緊張了一下，擔心之前在天母國中的慘痛經驗會重演。

好，開始囉。

我一張口，沒多久，大腦便開始auto run起來，越轉越順、越轉越滑，嘴巴也盡責地訴說。我用一種奇妙、好像不是我可以掌控的速度講著，有一點點快、但又出奇流暢，不可思議。

那些說出口的話，在前面幾次校園講座中一再重複，但每次說出來的感受都一樣真切，因為那些是我真實的成長經驗，是我走過的掙扎與尋覓。「韓國流浪」的內容，最終只是我的演講內容中，一個小小的部份，我真正想跟這些年青的臉龐分享的，是那些走過必留下痕跡的軌跡，以及生命中各種特別的際遇與安排。

今天是最後一場了，我好想把所有想分享的都說給你們聽。

如果我跟你們的緣份只有今天這兩個小時，我好想用力丟出所有我可以分享的，也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經驗，但我知道在被逼著不停向前追求學業成績的這條路上，心裡那份莫名的徬徨與未知，也許，聽聽另一個人的過程，人生的視角可以有一些不同的想像。

尤其，這陣子我經歷了一些高低起伏的狀態，對事情的思考悄悄有某些轉化，於是我的分享方式也有了不同，我相信，你們接收到了。

台下同學們好捧場，一張一張純真的臉注視著我。一眼望去，幾乎全場滿滿的人頭，都專心看著我。他們跟著投影片笑著、凝視著，就算中間有人去上廁所，整體的專注也沒有被輕易打破。

是的，當然還是有人在睡覺或做別的事，但比例非常少，站在這麼多我不熟悉的高中生族群前面，被這麼多專注—而非騷動不耐—包圍，我感覺到一種莫名的幸福，於是越講越開心。

然後，我整個人在台上完全放鬆。

分享完，我正好在事前答應的16：50結束，時間掌控得剛剛好，精準無比，我自己都嚇一跳。

由於同學們下課後得準時搭學校專車回家、由於教官還有一些事項得向學生交待，所以接下來的十分鐘並無法進行座談。

教官上台接過我的麥克風，說他來到岡山高中服務這麼多年，今天是他看過全場學生從頭到尾最專心聆聽演講的一次，話剛講完，台下的年青人們都笑了，然後是熱烈的掌聲，熱烈的掌聲，還有那些熱情的歡呼聲。

我下意識地雙手合十，向大家作揖，衷心感謝他們，我好開心。

教官透過麥克風再次稱讚今天大家的表現，此時，掌聲又來了，全場的、滿滿的，還有那些熱情的歡呼聲，持續不斷。

站在掌聲的浪潮裡，我笑著，望著大家，想辦法看清楚每個人。然後，我發現自己有點不知所措，這是我第一次掉入這麼大片的熱情裡，我該怎麼去接受、回應？在沒有想到答案之前，我只能繼續看著他們，衷心微笑。

結束了我的無措後，教官在前面向大家交待其他事情，我則在台上收拾包包，然後跟著蔡組長走下台。

通過同學座位旁邊時，有人大方又溫暖地跟我打招呼，有人露出難以形容的笑容用眼神送我，有人咧著嘴說「拜拜！」、說「加油！」。我沿路一個一個點頭示意、一個一個送出笑容，心裡不斷響著：「謝謝你們，謝謝你們。」

走出帶給我如此多熱情的禮堂後，在前往火車站的路上，蔡百川組長表示教官說的沒錯，同學們不曾這麼專心地聽完整場演講，連班級導師都中途跑來跟他說這場演講的「有趣」。蔡組長繼續回饋他欣賞我今天分享的種種，我聽著，持續處於一種亢奮卻不敢相信的狀態。

然後蔡組長突然說他認識家齊女中的定璿組長，因為是彰師大的學長弟，因為都是南部高中的訓育組長—他們同是「訓育」「同業工會」的「會員」。哈哈，這又是另一份驚喜。

最後，我幾乎是笑得咧嘴裂到耳朵邊，向蔡組長告別，笑盈盈而帶點昏眩地走入了岡山火車站。

對我而言，這是一場夢幻十足的講座(其他流浪者的「夢幻」講座經驗應該很不一樣)，今天的幸福真是無以復加，超出我原本的預期。

謝謝岡山高中的同學們，謝謝你們的聆聽，謝謝你們的抬愛，謝謝你們讓我的最後一場校園講座，立下完美的結束。

然後我可以滿足地迎接我的第二趟韓國旅行，重新去經歷在異地裡的自我與他人。

站在回台南的火車上，連窗外的綠田看起來都如此同意。